| 青春阅读:棉花糖是棉花做的 | | | | 2004-06-21 07:21:00 百灵文化 | |
他们那时很拮据。经过农贸市场时,他们被一篮篮鲜红的草莓吸引住了。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,她很想念草莓的味道。他感觉到了她的眼神,不好意思地说现在的草莓不好吃。她感到很难过,就像小时候想吃零食而又得不到父母同意时一样不甘心,她撅起嘴反驳他说草莓好吃。杨花被吹成一团团在空中飞舞。
他们沉默着走了一段路。她突然高兴地对他说要给他讲故事。她一高兴就咯咯笑个不停,绕着他前后左右蹦蹦跳跳。但这种快乐极其脆弱,只要他不耐烦地呵斥一句,她就立刻低下头,神情沮丧了。她难过的时候往往陷入绝望,不听任何劝告。他也很少在这个时候哄劝她,只等她说一句:我在这段护栏上走平衡,走完就好;或者我要连着踩三个石凳子,踩完就好;或者我去抱着那棵枫树,登第一片叶子落下来就好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他默默看着她。等她走完一段护栏,踩了石凳子,拣起第一片落叶,她自然就平静下来,不一会儿就又咯咯笑起来,笑得毫无遮拦,笑得有些傻气。
他叫她林南时,她总会笑嘻嘻露出一对小虎牙,她叫他孟浩然时,他只轻轻嗯一声。
林南给孟浩然讲故事时,他没有反对,也没有表示感兴趣。她自顾自地讲起来:
三月的一个午后,天底下是一大片一大片麦地,蜿蜒的丘陵仿佛与天相接。麦地里暄软软的,刚结上一层干土,躺上去还有一些温热。六岁的小雨躺在一处麦苗厚密的地方,头上戴着一个麦蒿扎成的花环,上面插满了各色野花。她仰面躺着,感觉天与地的距离实在太遥远。她几次试图用家里那根最长的吊水竿捅下一片云彩来,都失败了。她的身旁放着一个棉槐条编成的小篮子,里面装满各种野菜。苦菜和兔头菜可以喂兔子,地菜可以炒鸡蛋。她这么想着,肚子开始咕噜噜叫。午饭时间早过了,她弄丢了挖野菜的小锄,不敢回家。那把小锄是父亲为她打制的,锄柄长约三十厘米,已经被她拿磨得溜光,锄头有她的手掌大小,形状可爱,锄刃也很锋利。她舍不得那把小锄,又怕父母打骂她,就绕着麦地来来回回细找了两遍。那把小锄仿佛是钻到底地下了,她放声大哭起来。旷野里只有麻雀偶尔的瞅啾和寂静产生的幻听。她的哭声像麦浪一样传出去。
后来她决定到远处的一条小溪抓鱼。她挎着篮子,飞一样跑过一片片麦田,跳下一道道田垅。在跳那道最高的田垅时,她连带着篮子翻了下去。麦地是暄软的,没有摔疼她。篮子里的菜却都磕出来了。她一把把将菜塞回篮子,接着又开始奔跑。
她喜欢那条没有名字的小溪,仿佛她是从那条溪里长出来的。溪边零星摆着一块块洗衣服用的光滑的石板。她坐到一块石板上,把脚上的鞋脱下来,磕掉里面的土。那双鞋是去年秋天父亲给她买的,粉色的鞋面上各画了一只棕色的小猴子,她心里说不上有多喜欢。现在鞋面已经圬旧了,右脚的那只鞋露出了大拇指。
她在溪边便挖了个坑,那个坑就像泉眼一样慢慢蓄满了水。她就把抓到的小鱼一条条放到坑里。篮子里的菜不像刚挖到时那么鲜嫩了,她把篮子放到水面上,溪水冲走了菜根上的泥土,在将篮子提出来时,才有变得水灵活鲜了。
她看看太阳快挨着山头了,才挎起篮子准备回家。回头看看又实在舍不得刚抓到的小鱼。她找来一片杨树叶,把其中的一条小鱼包进去,在灌一些水。走在路上的时候,水慢慢漏光了。她后悔抓了那条小鱼,它的腮慢慢地一张一合。再赶到溪边已经来不及了,她只好不停地将唾沫吐到树叶上,唾沫冒着小白泡,小雨的腮慢慢开合着,不一会就不动了。小鱼死了,小雨很害怕,田野里只有她一个人,那条小鱼在她手里死掉了。她扔掉包着小鱼的树叶,哇的一声哭喊着跑起来。
林南的故事讲完了。孟浩然茫然地看着前面的路灯说我们走到哪儿了?林南怔了怔,突然跳起来叫着:我们丢了,我们丢了,多好啊,我们丢了。孟浩然也随着她兴奋起来,丢了多好啊。
林南被小雨的故事迷住了,她不停地告诉孟浩然关于小雨的点点滴滴。在路上看到棉花糖的时候,她想起小雨第一次进城。小雨对母亲说棉花糖是棉花做的,她不要吃。她只问母亲要了一串糖葫芦,她要把这串糖葫芦带回去给海。海是邻家的一个男孩,他曾经给小雨吃花生。还刮干净花生的红衣,然后塞在她的嘴里。她觉得那颗花生很嫩很甜,从此记住了那份体贴,记住了那个除父亲外最早关心她喜欢她的异性。
林南下楼梯的时候习惯性地张开双臂,像鸟一样做飞翔姿势,两只脚灵巧地跳踏在石阶上。她一个人的时候是非常快乐的。她喜欢走一些边边沿沿,喜欢在上面走平衡。有时候,她莫名其妙地想抽烟,她觉得吸烟是一种代表成熟的姿态,既慵懒又优雅。
暑假里,林楠他们在郊区租了一间小屋。屋里又潮又闷,木板门散发着霉味和劣质油漆味。靠墙的两个大搁物架直抵着房顶,他们把带来的日用品都堆在搁物架的横格木板上。床是由几块木板拼合成的,木板厚薄不等,长短不一,整张床看上去凹凸不平。睡觉的时候,时不时会翘起一块木板或哪块做边料的木板掉到床底。几个大大小小的脸盆摆在地上,占去了地面的大部分。窗子朝东开,窗帘是洗旧了的的确良布做成的,上面印着红底绿树的海南风光图案。透过窗帘可以隐约看到一排天线和被屋檐切割得整齐得几块天空。窗子正对着一条大街,每隔四天就有一个大集,街上非常热闹。即便如此也没扰乱他们每天上午10点起床的习惯。
白天的时候,林南被锁在屋里,她不知道孟浩然在干什么,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甘心被锁着。屋子里由于潮湿而适于蚊蝇生长和生活。孟浩然不在的时候,林楠就打苍蝇消遣,每次都大有收获,苍蝇的尸体遍及房间的每个角落,其残忍度不亚于一次大屠杀。蚊子比苍蝇狡猾得多,不管蚊帐捂得多严实,它们都能乘虚而入。只要蚊子被困在帐子里,林楠就决不会放过一只,帐子上粘满了血迹和蚊子的尸体。即使蚊子落在墙上,林楠也会隔着帐子将它碾死在墙壁上,洁白的墙壁上也变得血迹斑斑,整个屋子一片惨烈景象。
生日那天,孟浩然又一个人出去了,他总是不放心把林南留在家里,又给房门上了锁。林南在床上听一首英文歌,蚊子在身边飞来飞去。她带来的那瓶蛇胆花露水已经用完了,没有花露水缓解蚊虫叮咬带来的骚痒,她只好不停地抓挠被咬的地方,胳膊腿上裸露出一道道抓痕。她再也无法平静,她决定逃走,像小雨一样出逃。她换来房东老太太,把钥匙从门板地下塞出去,让老太太打开房门。 午后的太阳烘烤着土路上的一个个水洼,这条路像一片沼泽地,从来没有干硬过。林南不禁想起了小雨。小雨逃跑时选择的路线好得多,那是条山路,直通向一座叫龙骨山的山顶。小雨那时十五岁,她决定爬上悬崖边的那棵松树,然后从树上跳下山谷。她的目标很明确,实施起来也并不困难。她上山时觉得口渴,就随手撸了一把名叫托啰盘的野果来吃。果子周围包裹着的叶子上有一层密密的小刺,刺伤了她的双手。被刺的地方只是红红的一些小点,没有血流出来。她把手浸在一条雨水聚成的小水沟里,忍不住捧了一大捧喝了,又洗了一把脸。她不经常爬这座山,尤其在盛夏的午后。山上开满了许多类似兰花的花,她给它们取名山兰,她采了一大把。还有许多她叫不上名字的小野果,尝一个酸酸的,她摘了满满一口袋。
林南要赶进城的最后一班车,她跑累了就顺便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。这一带有一个个体雕石场,许多工人在路边打磨着一只只石狮子。石屑混在泥水里流到路中央,形成一个大泥潭。林南踩着冒出泥潭的一块块石头小心翼翼地前行,这让她找到了惯常的平衡感,心情也愉快起来。
林南没能赶上最后的班车,只好又回到了那间小屋。天色还不晚,她想撒个谎就能瞒过去,她说她去逛超市了。孟浩然的神情非常复杂。他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滴在胸前的衬衣上,打湿了一大片。
第二天早上,林南对孟浩然说她梦见小雨了。小雨不再是从前的那个野丫头了,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喜爱山野,尤其一个人的时候,她怕被毛虫涮着,怕遇上打劫强奸犯,害怕自己不小心从高处摔下来。(作者 牟宗娜) | | 百灵编辑:德伟 | | | 【发送给好友】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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