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申宁:死守自己的文化阵地
2004-07-22 10:34:00  深圳商报

  “我有着文化人的高傲,尽管那些玩股票、炒地产的看不起我,但我有很好的书、古玩和研究课题,就足够了。一个文化人到一定的层次,已经没有了功利心。只有学术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。”

  深圳市委党校教授、副校长、历史学者、李鸿章研究专家……刘申宁身上,有着多重身份。

  刘申宁研究李鸿章已经坐了十多年的冷板凳,而且还都是在夜晚,在他的“业余”时间坐的。他的李鸿章研究,在十年前就走在全国前列,国内很多同行都在关注着他的研究,期待着他的成果问世。如今,这冷板凳终于坐出了成果,由刘申宁任执行编委的《李鸿章全集》将于明年年底由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,这部全集的总字数达到2800万字,超过了二十四史的篇幅。这是他和二十多位编写组的同人十多年辛勤耕耘的成果。这部全集中有70%的内容都是从来没有发表过的“新货”。这部全集一出,必然要在学术界引起“地震”,可以说,海内外的近代史学者都在等着看到这部《李鸿章全集》。

  刘申宁在自己的书斋中,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天地。他说:“我有着文化人的高傲,尽管那些玩股票、炒地产的看不起我,但我有很好的书、古玩和研究课题,就足够了。一个文化人到一定的层次,已经没有了功利心。只有学术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。”

  “什么叫文化人?文化人就是那种死守着自己的文化阵地不放的人,不管什么境遇,他都不可能放弃学术文化。”

  如果他“不在场”,全世界对李鸿章这个课题的研究都会陷入停滞

  前一周是深圳第二届社会科学普及周,一个人站在了深圳市委党校阶梯教室的讲坛上。这个讲坛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个讲坛,因为他不是别人,他是深圳市委党校的副校长刘申宁。他在这个讲坛上讲过将近10年的课。

  他讲课的内容也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课题,因为他研究这个课题已经超过了10年,是这个研究领域当仁不让的专家。如果他“不在场”,全世界对这个课题的研究都会陷入停滞。

  但是就是他,竟然是第一次站在他最熟悉的讲台上,讲他最熟悉的课题———李鸿章。

  照刘申宁的话讲,这是深圳市委党校的讲台上,第一次讲“卖国贼”。

  李鸿章何许人也?在很多人眼里,他是曾在100多年前和洋人签定了很多项不平等条约的臭名昭著的大卖国贼。但在刘申宁眼中,他却是一整部中国晚清历史。

  李鸿章曾经主管着清廷的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外交,他对中国历史的影响甚至超过了当时的任何一个皇帝。对李鸿章的研究是一流的历史学大课题。

  “如果当时清政府采纳了李鸿章‘重海防’的意见,如果海防的两千多万两军费和塞防的七千多万两军费对调,那么中国将会建立起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,那么日本将不会在甲午海战中获胜。日本就是靠甲午战争尝到了战争赔款的巨大甜头,靠着赔款装备了军队,乃至在中国国土上赢得了日俄战争,乃至在东三省划定了势力范围,乃至有了日本军国主义一步步滋生的土壤……”刘申宁的“普及”讲座赢得了听众一次次的热烈掌声。

  刘申宁对李鸿章个人的看法是:这是个非常果断、敏捷、干练、精明的人,是处理矛盾、利用关系的老手。

  刘申宁说,李鸿章对当时的形势作出了“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”的论断,他认识到了中国面临着近代化的历史大势,看到了时代最重要的发展方向。

  刘申宁说,李鸿章对康梁变法是持支持态度的,他曾经资助过强学会。“百日维新”失败后,到处都在搜捕“康党”,李鸿章也因为那笔资助而被举报。慈禧太后对李鸿章说:“有人参尔康党。”谁知李鸿章却大胆地回答:“康、梁所行之事,是臣十数年来欲行而未行之事。如此看,臣实是康党。”

  刘申宁说,他曾经查阅过《马关条约》、《辛丑条约》的原件,发现李鸿章在这些不平等条约上的签名,都和平常的笔迹不同,他用草书将“李鸿章”三个字写得很像一个“肃”字。李鸿章被清廷封为“一等肃毅伯”。刘申宁在看到这样的签名时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。他判断李鸿章当时内心是极其矛盾的,一方面他不愿意背上卖国的骂名,另一方面他听命于清廷又不得已而为之。因此,李鸿章不想在那张耻辱的条约上落下自己的大名,而把清政府封给他的“肃”字签了上去。

  在两个多小时的讲座中,刘申宁常常对李鸿章作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评判。可以看出,他的手里有“硬东西”。他掌握着详尽的史料,并且已经把这些史料融会贯通,可以随手拈来,旁征博引。

  做李鸿章研究的意义并不在于给李鸿章翻案,而是在于研究李鸿章的时代

  在接受记者采访时,刘申宁说,做李鸿章研究的意义并不在于给李鸿章翻案,而是在于研究李鸿章的时代。李鸿章的一生和整个中国晚清史联系在一起。要是能把李鸿章弄清楚了,近代史中相当一部分内容都要重新评价。

  中央电视台拍摄的专题片中,凡是涉及到李鸿章的,都会请到刘申宁去做历史顾问。刘申宁之所以能够成为国内研究李鸿章的最权威的学者,是因为他掌握了最翔实的史料,并且对史料进行了十几年如一日的不懈钻研。

  1990年,当时刘申宁研究的重点是中国古代军事史,为了编《孙子集成》,他来到上海图书馆查找资料,无意中掘得了一个历史学“宝库”。李鸿章的一大批珍贵文档资料原由李鸿章的孙子李国超保存。上海解放前夕,李国超离开祖国大陆时未能将所有文档携走,弃之沪上。五十年代初,李鸿章的这批珍贵文档资料开始流散于民间。幸赖当时上海图书馆馆长、著名版本目录学家顾廷龙先生独具慧眼,及时发现了这批珍贵的历史资料,先尽力搜求于民间,后又将已被上海市文管会接管的部分李氏文档转移至上海图书馆,遂使李鸿章绝大部分的文档得以完好保存至今。刘申宁将这些封存了近半个世纪的文档资料重新开启。

  他曾在车库里度过了15个月没工作、没有工资、没有住所的“三无”生活

  1993年,在邓小平“南巡”后的“深圳热”中,刘申宁来到了深圳。

  其实他当时还有好几个选择,安徽、北京、山东的几个研究机构都为他开出了不错的条件。可他更喜欢深圳,觉得深圳是一个有朝气的城市。

  “当时深圳很多的文化人不是出走了,就是被改造了。”刘申宁说,他就属于被改造的文化人。他至今仍然记得在深圳那最初的15个月。

  “那时深圳连一个社会科学国家级重点课题都没有,而我一个人就带来了两个。”刘申宁带来了一个“八五”国家重点课题和一个国家图书整理重点课题,但是他在深圳却连一个接收单位都找不到。

  深圳大学没有历史学系,社科院没有历史所,刘申宁在市委党校的车库里度过了15个月没有工作、没有工资、没有住所的“三无”生活。

  在没着落时,刘申宁觉得自己真是活该。是啊,到一个没有历史的城市来搞历史研究,岂不是走错了路?

  好在刘申宁还有一个长处———能讲课。那时在讨论刘申宁能不能留在党校时,有人就提出,一个研究卖国贼的人到党校来干什么?最后还是当时的党校校长姜忠力排众议,把刘申宁留在了党校社会发展研究所。

  从此,讲课成了刘申宁的主业,真正的专长反倒成了“地下游击队”。他白天老老实实地在学校讲课,晚上回到家里,才重新回到了李鸿章的世界里。刘申宁说,在党校工作的这些年,他除了法学没讲过之外,党校开设的所有课程都让他讲遍了。

  后来的刘申宁当上了党校的副校长,他的工作时间都忙于处理学校的事务。他的李鸿章研究,却与他当初的“三无”生活有些类似,也是“三无”———没有研究时间,没有助手,没有研究经费。

  刘申宁的李鸿章研究,在十年前就走在全国前列,国内很多同行都在关注着他的研究,期待着他的成果问世。于是他的“不作为”终于激起了“民愤”。

  一位写过《李鸿章传》的学者这样对他说,早知道你有这么多东西,我就不写了,但你守着那么多资料,却偏偏不写。

  “我还经常被请到外地去讲李鸿章,台湾、香港都去过,但就是没有机会在深圳讲。”刘申宁说。

  刘申宁一有机会就呼吁深圳要繁荣学术文化。他认为,深圳要发展大众文化,更应该培养高水平的学术文化。深圳有了经济条件,就应该去发展原创性的文化。一个人就是一面旗帜,一个学科就是一个阵地,深圳如果不去圈这个阵地,不去扶持学术带头人,那么在高层次的学术文化上,始终都是一个“穷人”。

  还好,刘申宁终于可以在讲台上讲李鸿章了。

  《李鸿章全集》一出,将会在学术界引起“地震”

  1994年,在安徽一所知名高校的图书馆作调查时,刘申宁意外地发现了一部李鸿章书信的抄本。这批东西数量不少,约有十数册之多,长期被该馆作为善本珍藏,成为该馆的镇库之宝。要看这部书委实不易,刘申宁通过各种渠道进行斡旋,最后还是校长亲自出面,该馆才同意拿出来看。看的时候,图书馆馆长侧立一边,让刘申宁带上白手套,收起所有纸和笔,不允许作任何记录。在他的监护之下,刘申宁认认真真地看了约两个小时,最后他断定,这是一部伪作。这个结论使图书馆的人大吃一惊,馆长用鄙夷的目光斜视着刘申宁,那意思似乎是说:“你懂什么!”刘申宁只好稍作解释,随手翻出一页,指着上面的一段话讲给他听。那是一封李鸿章写给中国驻英法大使刘瑞芬的信,李在信中告诉刘说:“伯行将于下月抵英京”。伯行者,李鸿章子李经方是也。李鸿章是个十足傲气的人,从未如此恭敬到在称呼自己儿子时用号而不直呼其名。习惯上,李鸿章通常在给朋僚的函稿中多称李经方为“方儿”,只有在给朝廷的奏折中才直呼“臣子李经方”。刘申宁猜想这部书的作伪者,可能是根据当时所见某人函中提到“伯行将于下月抵英京”一事,将其移入伪造的李鸿章函内,这是过去伪造晚清名人书信时最常用的手法。这样做要比自编内容来得更加方便可靠,既可以给人一些实际的内容,又令所述史实经得起检验。可惜的是,作伪者并非当事之人,亦未能弄清所谓“伯行”者何人,留下了一个十分明显的错误。而且此函在书写时,依据时人习惯,又特地将“伯行”做了挑行抬头,以示恭敬,更是令人感到可笑之至。

  刘申宁就是有这样的本事,学术界任何一篇研究李鸿章的论文,他都能从引用的资料上说出个所以然。他对李鸿章所做的功课无人能及。

  搞历史研究的都知道这样一句话———板凳要坐十年冷。刘申宁研究李鸿章已经坐了十多年的冷板凳,而且还都是在夜晚,在他的“业余”时间坐的。如今这冷板凳终于坐出了结果。由刘申宁任执行编委的《李鸿章全集》将于明年年底由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,这部全集的总字数达到2800万字,超过了二十四史的篇幅。这是他和二十多位编写组的同人十多年辛勤耕耘的成果。这部全集中有70%的内容都是从来没有发表过的“新货”。这部全集一出,必然要在学术界引起“地震”。

  这部《全集》中收录了一万多封李鸿章的书信,这些书信全是草书书写,刘申宁和同人们要把字一一认出来,再加上标点和注解。可想而知这是多么浩大的工程。不仅如此,作为执行编委,这部2800万字的巨著,刘申宁光是校样就看了四遍。

  全国学术界都在等着看到这部《李鸿章全集》,但是整个深圳知道这回事的人屈指可数。

  在深圳的十年中,除了编校《全集》之外,刘申宁自己还撰写了3部研究李鸿章的专著,今年之内就可以全部交稿。其中有接近300万字的《李鸿章年谱长编》、260万字的《李鸿章著述系年》和50万字的《李鸿章关系网名录》。这3本书是研究李鸿章的基本工具。

  “一个文化人到一定的层次,已经没有了功利心”

  关于李鸿章,刘申宁有太多的话想说,有太多的事要做。他说,在写好的3本书出版之后,他还要写一部《李鸿章传》,此外还想搞一个李鸿章的电视片。

  “李鸿章在做人、做事、做学问上都给了我不少启示,他最大的特点是任劳任怨、勇于任事、坚韧不拔。”刘申宁说,琢磨李鸿章这个人时间一长,自然会受到他的影响。“感受到李鸿章的大气,我也就越来越看不起那些谨小慎微的人;现在让我讲课也好,做行政也好,干什么都可以,什么岗位都得适应,因为李鸿章也是这样的人;当了副校长之后,接触到人事工作,由此更深地理解到了李鸿章的难处……”

  刘申宁将学问和人生结合在了一起。他说他从李鸿章身上看出了当时民族的病态,从他自己身上也能体会出李鸿章当时的苦衷。

  他认真地做着他作为一名党校教师、一位党校副校长的份内之事,也同样认真地做着他作为一名历史学者所应该做的事。他说他有一个座右铭:“凭良心做人,靠本事吃饭。”

  在党校网站的“刘申宁工作室”网页上,写着一段明人张岱在《陶庵梦忆》中的文字:“人无癖,不可与交,以其无深情也;人无疵,不可与交,以其无真气也。”刘申宁说,现在的很多文化人都被境遇改造掉了,但是他却例外。因为他的癖很多,疵也不少,正是有了这些癖和疵,所以才能久久不改。

  “我之所以仍坚守着李鸿章研究不肯放,是因为对这个研究领域深入骨髓的喜好,我不可能离开历史,不可能离开我研究的东西。”

  刘申宁还有一个“癖”,他喜欢文物鉴赏,是中国古陶瓷研究会的会员。他有私人藏书两万多册,其中有十几部明版,还有一部非常珍贵的宋版。陶瓷、古书、版本学……这些方面的知识与李鸿章研究相得益彰。

  “我有着文化人的高傲,尽管那些玩股票、炒地产的看不起我,但我有很好的书、古玩和研究课题,就足够了。一个文化人到一定的层次,已经没有了功利心。只有学术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。”

  “什么叫文化人?文化人就是那种死守着自己的文化阵地不放的人,不管什么境遇,他都不可能放弃学术文化。”

  刘申宁其人

  
刘申宁,1952年5月出生于上海,1982年1月毕业于复旦大学历史系。曾长期在部队从事军事历史的教学与研究,1986年当选为中国近代军事史学会理事;1988年被聘为《中国大百科全书.军事卷》的撰稿人兼审稿人。出版著作《中国古代兵器》和《中国兵书总目》等。1989年由部队转业到山东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任副研究员,专业从事中国近代史的研究。1990年当选为山东省甲午战争研究会副秘书长;1991年被聘为安徽社会科学院淮系集团研究中心副主任、《李鸿章全集》编委会执行编委,参与《李鸿章全集》的整理工作;1992年任山东社会科学院甲午战争研究中心副主任、孙子兵法研究中心副主任。整理出版《孙子集成》,1993年被聘为山东甲午战争博物馆客座研究员。

  同年底调入深圳,曾任深圳市委党校文史教研部主任。1995年应台湾中央研究院邀请,赴台湾参加学术会议。1997年应香港科技大学邀请,赴港讲学。研究领域涉及中国军事思想史、近代战争史、兵学、兵器发展史、版本目录学、古器物学、中国近代史史料学、晚清掌故及晚清上流社会研究等领域。由他任执行编委的《李鸿章全集》将于明年年底由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,这部全集的总字数达到2800万字,超过了二十四史的篇幅。

  刘申宁文本

  世道人心

  
明天要去监考,是成人函授本科班的结业考试。正欲早早歇息,忽同事某来电,说该考班学员原欲请监考人员吃饭,经事先了解,知我不会去,故托其转告,要我手下留情。某言:“我知你也有难处,不管也不行,但希望你掌握个度,让大家过关算了。在职学习,实在不容易。”这边厢木纳之人尚未做出反应,那边厢电话却已挂上了。成人教育,学历考试,以考试求学历,今日渐被人通俗化为花钱买学历。按照市场规律,交了钱就本应得到想要的东西。不意却又要上课堂,过考场,一关又一关,似有与人为难之处,故而世道人心同情被难之人,通融之说遂得以堂而皇之。

  古时,腐败的朝廷可以卖官鬻爵,但却不敢买卖功名和学历,因为那是直接涉及圣道和人心的东西。考试作弊和通融考官均是历朝历代所不容的大忌,乃士人耻之极尤者。时至今日,作弊者竟然敢于事先打招呼,托熟人,搭关系,通款曲,以求放手,俾之行矣!忘耻之形,跃然话外。某所言:在职学习,实在不容易。似为浮世道人心,体谅苦衷之语。然话入耳中,如针刺肉,令人感慨万千,不由联想起前清的科场案。

  顺治十四年,名士李振业等担任丁酉科考官,为结纳权贵,以树私人,考场作弊,接受并录取通关节者五人。至榜下,人情大哗,后下吏部、都察院严讯。事奏,顺治降旨斥责:“科场为取士大典,关系最重,岂可恣意贪墨行私,目无三尺,若不重加惩处,何以警惕来兹!”遂将主考官李振业等六人及通关节录取之五人皆判斩立决,家产籍没,涉案者之父母兄弟妻子等数百人流徙。前清之事,关碍至大,惩处之严,虽说此举意在箝汉人之口,树满人之威,但亦借世道人心而为之。唐宋以来,科举为士大夫阶层进身之阶,中举或及弟乃关乎士人一生之荣华富贵,是人生致关重要的一步。万千学子,为此挤入华山一道。是时,唯有秉公办理,唯才是取,方能服众,有所利导。偶有一作弊者,即使不被发现,亦羞于起齿,恐难容世。此为乃时之世道人心,思之,古风扑面,亦觉清爽。

  世纪之初,废除科举,用人不全以科举功名为衡,但功名和学历依然有其作用,转而成为新知识分子的入世资格。说白了,充其量不过是一种装饰物,如同女人之首饰,优伶之行头一般。现代混世之人,亦需要文化来作为一种新装饰。其实,读书本不是这般用意,古者圣贤之道,读书最终讲求做人,故为“内圣外王“之学,人生所求,无非人心之纯正。而今则讲求做事,追求经济发展速度,人生所求,不过富贵与事业。读书意义的改变,从根本上转变了人们对于读书治学的态度。昔日“十年寒窗苦,方为人上人“,即使追求富贵,也得付出艰辛。然今日之文化与学历则变成了一种虚衔装饰,读书之苦,考场之难,耗时费力,使人再也不肯俯就尝试,乃生挤出了通融求恕之法以达目的。文化本是庙堂之上的东西,随世道之变化,竟然落魄得如此下贱,真让人唏嘘不已!随着通融之法日多,求恕之人日众,又渐成新的世道人心,久之终于演成了一道经济现代化的“多彩“景观。

  刚刚过世不久的文学大师钱锺书先生的岳父杨荫杭,是民国初年著名律师,先后担任过京师高等审判厅厅长和上海《申报》馆副总编辑。在世纪之交的巨大社会变迁中,他以其独特的目光透视世道人心之变,感慨叹曰:“昔人以市井为小人,今日以市井为圣人,圣人则拜之,拜之则效法之,于是举国上下皆以市道行之。”市道者,市场价值观念之谓也,以极少的成本,求最大的利润,唯利是图,付出金钱取得实惠,公平交易,是市道之真谛。在国人历尽磨难的这个世纪里,以市道变世运,风气所趋,人心所向,是以新潮迭起,设辜鸿铭活至今日,看古往今来,观新旧之变,定会眼花缭乱,头晕目旋。

  人常言,“山中方一日,世上已千年“,借寓世界变化之快。诺大的文明古国,不意被上个世纪的李鸿章一语说破:中国遇到了“三千年来未有之大变局“。变亦变,不变亦变,套用现在的行话来说,是世界在飞速发展,即使士人看重的世道人心也不能不随之改变。抱残守缺,以静制动,恐不能适应今日之变局,但如何变?向何处变?却不能不是人们所关注的事情。文化即人化,文化的贬值亦是全民族的集体人心和人格的贬值。在当下人们普遍关注货币通胀的时候,难道不应该想想早已严重通胀了许久的道德、文化和国民素质,乃至人心和人格?

  刘申宁观点

  关于文化

  
深圳是一片热土,所有的东西在这儿都可以快速地生长,惟独文化不然,本是冰凉的物件,一热便不是它了。深圳人喜欢热闹,在纷乱造势的烘闹声中,生意做成了,高楼起来了,钱赚到手了。

  哪知文化竟是任性的妞儿,终日与你过不去,想得到却够不着,时常会弄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。

  深圳也并非没有文化人,博士上万,教授数千,更有众多的文人学子涌入了公务员队伍。深圳算得上是全国干部学历水平最高的城市,然终是给人缺少文化的印象,何故?缘文化的品质体现于高水平的学术文化之中,而高水平的学术文化则是要慢慢培植的。

  真正意义上的学术文化,必须是摒弃任何情绪支配的冷静思索。真正的文化建设,必须要投入全部的身心性命,以学问为至爱,相敬如宾,相爱如命,方能生发出文化的真实意义和价值。这中间,“冷”和“静”是不可或缺之物。柳宗元有名句云:“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”。柳宗元展示给我们的天地之间是如此纯洁而寂静,一尘不染,万籁无声。渔翁的生活是如此清高,性格是如此孤傲。“孤独”二字的意境,在这儿被诗画般地烘托出来了。渔翁钓的是鱼吗?不是,是“寒江雪”。摆脱世俗,超然物外,清高孤傲,本是中国传统文化人的真实写照。一个学子对学术的不懈追求,便如那“孤舟蓑笠翁”,而追求与创造的过程,则是那美丽无比的“独钓寒江雪”。不怕天冷,不怕雪大,忘掉一切,形体虽然孤独,性格清高孤傲,然凛然不可侵犯。文化、文化,为文所化者,人耳。文化要改造的不是社会,正是人本身。文化是以被它所改造的人来创造崭新的社会及其价值的。文化又是学术理念不断追求的产物,并充盈着这一追求的全过程,舍此,便很难有什么高端的学术文化。

  余自幼顽劣,稍后尝试就学习文,终日被张载那厮所言“为往圣继绝学”而鼓噪,转首之间,已成宋襄公不擒之“二毛”。然学而不深,术攻不专,究其故,终不能免俗也。想蒋庆仁兄于贵阳山中,晨风朝露,所思所想,绝无俗世之凡尘,定生发展之大旨,文化将由此发凡起例,由一而始。蒋庆仁兄之所为,方乃真正意义的“独钓寒江雪”。(陈湘阳) 
百灵编辑:德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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