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铸剑为犁 一个兵团的传奇
2004-10-15 09:30:00  南方周末


在185团场,还是可以感到边境兵团人特有的警觉,对所有过往车辆和人员他们都要认真盘查。南香红/摄

 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是中国的,可能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兵团。

  200多万人的一个群体,分布在新疆的每一个角落,可以说新疆有多大兵团就有多大;兵团人来自五湖四海,中国所有省份的人都能够在遥远的异乡找到同乡,从这个意义上来讲,中国有多大兵团就有多大。因此,想深入了解兵团几乎是不可能的,想描摹兵团人更加的不可能。

  几代人经过半个世纪的岁月磨洗,竟变得如此的繁杂和深厚。

  但是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兵团的人又都是相同的,无论是一个偏远的高山上的牧工,还是兵团的指挥员,他们被共同地放入“兵团”这个模具中打碎了重新糅合,经过重塑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———兵团人。

  自1954年中国组建第一个兵团,至今整整50年。一直以来,他们都是一群远离人们视线的人,一群生活在边疆塞外的人,一群以独特方式被编制起来、过着独特生活的人,一群为国家的安宁和边疆的发展作出不朽贡献的人。

兵团早期在边疆垦荒的场景(资料图片)

  10万铸剑为犁的兵,10万大上海的知青,250万五湖四海的人,在新疆,在天山的两侧,在昆仑山、阿勒泰山造就的塔里木和准噶尔盆地里,在2000多公里的边境线上,他们组合成一个特殊的群体———新疆生产建设兵团。

  在中国的东北、西南、西北都曾经有过“兵团”这样的组织,但在上个世纪70年代中后期,其他的兵团都解散、消失了,曾经在兵团战斗过的人们也四散而去,只有新疆的兵团留了下来,直到今天。

  铸剑为犁

  “生在井冈山,长在南泥湾,转战数万里,屯垦在天山”(王震诗)。1949年,来自南泥湾及和平解放新疆的10万军队面临生存困境:新疆的生产现状不足以养活这么多的军人,粮食成了威胁生命的大问题。

  “你们现在可以把战斗的武器保存进来,拿起生产建设的武器,当祖国有事需要召唤你们的时候,我将命令你们重新拿起战斗的武器,捍卫祖国”———这是毛泽东向这十万人发布的命令,这道命令从此改变了许许多多人的命运,并且改变了他们子子孙孙的命运。这道命令就悬在那里,直到现在,当年等待重新拿起武器的人也没有听到新的命令,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就以紧握犁铧的姿态凝固成了一座群雕。

  他们脱下了军装,但一直都自认为是一名军人,他们说自己是一支不穿军装、不吃军粮、不拿军饷的军垦部队。

  在中国的其他地方,从来没有过像兵团这样的人口大汇集。10万,20万,100万,200万,转业的军人,中国内地的农民,城市的知识青年,工人,知识分子,50年间兵团汇集了来自不同地区、不同身份的人。

  兵团人的职责不仅仅是牧羊种地,兵团职工说,他们“放羊就是巡逻,种地就是站岗”,在2000公里边防线上,在曾经存在的国界争议地区,本来可以走更近更好走的路转场,但兵团人却要走那些充满危险的路,因为对中国来讲那是我们的领土,中国的公民必须放牧生活在那片土地上。

  兵团农九师曾有一个叫胡汉成的指导员,带领队伍赶着12000只羊转场的时候,遭遇了暴风雪,有的人被冻坏了双腿,有的被截去了手指,他继续赶着羊到必须到达的放牧点去,风雪阻隔,山下的妻子和团场的人找不到他,以为他已经死了。第二年的春天冰雪消融,当他赶着羊群回来时,妻子不敢相信,真以为他从另一个世界归来。他的半边脸被严重冻伤,并永久地错过了医治的时机。

  新疆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屯垦之地,早在西汉时期就有军人在此屯垦戍边,环塔克拉玛干沙漠处处都有屯垦遗迹,历史上的高昌、米兰、楼兰的繁盛和丝绸之路的畅通都是有屯垦的保证。屯垦兴而国家兴,这是历代帝王总结的一个经验。

  屯垦与戍边,这是兵团人的两大使命,也是延续2000多年的所有屯垦人的使命。遥远的汉代屯垦人已经无法追寻了,而兵团人,就活在今天。

  遥远时空间的穿越

  兵团人的命运都是相同的,他们都是受那一道命令来到了遥远的边塞,这里和江南水乡和黄河流域和东海之滨有着天壤之别,这里的遥远和荒凉是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。

  不与民争利,不与民争水,不与民争地,这是他们的原则。在荒原,在风头水尾,在不毛之地,兵团人垦下了他们的第一犁。

  在这片土地上流传着一段凄美的关于命运的故事,那就是“八千湘女上天山”。一群十八九岁的湖南女子应征入伍来到新疆,被按照连一级未婚干部的分布情况分配到天山南北的各连队,她们没有想到的是,怀揣浪漫想法的她们到新疆的一个任务,就是和那些经历了战争的大龄军人们结婚。然后是山东姑娘、四川姑娘,她们的出现使荒原上出现了除了部队番号外的另一个组织———家庭。家就是根,根在荒原上越扎越深,树才枝叶繁茂。

  18岁的山东姑娘张桂秀嫁给了大她15岁的四川丈夫,当她的女儿长大了不解地问妈妈为什么会嫁给大那么多的父亲时,张桂秀说:那是组织安排的。女儿问妈妈是否觉得幸福,妈妈想了想说:同甘共苦40多年,组织“包办”的婚姻还挺美满的。

  掘地为穴,那就是他们的新房,蒲草为席,那就是他们的婚床,连地穴都没有的地方曾创造出了“公共洞房”的故事,一间地穴几对新婚夫妇轮流使用。他们把挖在地下的洞叫做“地窝子”。一位从甘肃老家来找丈夫刘五十四的大嫂,冲着丈夫哭喊:“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,连老家的洋芋窖都不如!”一年后她在地窝子里生下了自己的儿子,取名就叫“刘地窝子”,此时的她已经成了拓荒者中的一员。

  和一个家乡相差万里的人相识并结婚,生下了一个个新疆的孩子,用自己流血流汗生产的粮食把孩子们喂养大,然后在白发苍苍的晚年迎接他们的新疆孙子的诞生。这是许许多多兵团人共有的婚姻与爱情模式。

  一个出身农家的士兵重新成为农夫还不难想象,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叫做“在哪里都是种地”,但一个从未见识过农村的城市青年要成为一个拓荒者,显然还是有些难度的,更让人难以想象的是,那些上海的天津的武汉的知青用细嫩的手拿起牧羊鞭,赶着成千只羊,逐水草而居,过着游牧人的生活。

  这是隔着巨大时间和空间距离的两种生活生产方式,当然,在上海知青们被改变的同时,现代文明的元素也在悄悄地加入这支屯垦队伍,承托起现代化农业的基业。

  当亘古荒原变成绿洲,金灿灿的稻谷堆积如山,雪白的棉花如天上云朵,牛羊满地林木成行,当一座座新的城市在荒原上崛起的时候,世界银行前来考察的官员感叹:“由退役军人组建的绿色开发部队,是中国的一个创举,创造的是一个辉煌。它的出现,为世界性的开发事业做出了良好的示范。”据兵团介绍,经过50年的艰辛开拓,兵团已建设成为一个以现代化大农业为基础、工业为主导,农林牧副渔并举,工交商建服综合经营,科教文卫体全面发展的独特的组织群落。

  告别家乡的人

  不论是一个来自战火洗礼的战场的老兵,还是来自上海大都市的细皮嫩肉的青年,大自然给了他们那么近似的面容。如果你想在新疆的兵团认出一个上海人,那只有从他一息尚存的语音上获得某种信息。

  在兵团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,不同的团场有不同的团场“官话”。一个以山东人为主的团场,大家通用的语言可能是河南话,而另一个以河南人为主的团场可能说的是甘肃话。由五湖四海汇集起来的人会集体无意识地接受并使用一种地方方言,没有办法解释这是为什么。

  团场的“官话”成了一个团的标识。只要是兵团人听到某种方言,就会大概判断出说话者来自哪一个师哪一个团。

  兵团的另一个明确标识就是番号。司令部、师、团、营、连,一个兵团人就这样被编进了这个庞大的集体。对于外人来讲,从1到200多的团场番号是难以搞清的,但兵团人对此却“门儿清”,当一个兵团人对另一个兵团人说自己是186团的时候,另一个人立即就知道他是农十师的人,农十师在新疆最西北的边界上。

  兵团人是一群只有热土没有家乡的人。他们来自五湖四海,他们原来有自己的方言,有自己的生活习惯,但是当他们成为一个兵团人后,他们和家乡的关系逐渐淡漠,后来他们除了和父母有割不开的联系外,家乡的景物家乡的人都淡出了他们的生活,他们和家乡靠儿时记忆建立起来的联系变得越来越模糊,当某一天他们回到家乡时才发现,他们一直以为是自己家乡的地方已经容不下他们了,他们在新疆形成的东西放在家乡就变得那么的不妥帖。蓦然发现,自己已经成为没有家乡的人。于是很多人在他们的晚年再一次选择了新疆,选择了兵团。他们宁愿把自己称作是新疆人。

  在兵团团场,都有一个13连编制。这是一个特殊的连队,只有兵团人心照不宣地懂得它的含义,那是为死去的兵团职工保留的“连队”。塔里木盆地边缘29团的13连,是一块100亩的墓地,偌大的墓地,没有几座墓是有墓碑的,很多就是一堆土,插着一些木桩为记,上面写着籍贯、姓名、生卒年月,芦苇骆驼刺稀稀拉拉地摇曳着。

  这看似凄凉的墓地就是屯垦者的永恒家园了。这是他们的热土,2000多年来的屯垦者都葬于这片土地,不管他来自遥远的汉唐还是现代。开创兵团的王震将军将他的骨灰撒在天山上了,他又回到了新疆,回到了兵团。这片热土能够收留所有的拓荒者,这里是屯垦人的家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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