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青涩往事:1970年,一个女人裸身沐浴在木盆中 | | | | 2004-12-28 08:48:00 南方周末 | |
作者:海男
一个温暖的下午,阳光已经在院子里停留了三四小时了,我的母亲像往常一样将木盆移至阳光下面,几桶热水倒了进去,还丢了一把香草,那些香草有花瓣,经水的溶解,花瓣突然鲜丽起来,紫色、粉色、绿色……我知道我就要沐浴了。
在小镇上,木盆里的沐浴意味着什么呢?
皮肤是我生命中从身体上感受到的第一层皮,在那个温暖的下午,木盆占据了院子里的一个空间,阳光照在我的皮肤上。最初,我并没有感受到如此无边无际的时间,如此香草般飘荡的世界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天堂,直到后来,当我从8岁进入到16岁,再进入到30多岁,我才知道,那只木盆,那场温暖的阳光,那些梦幻般的香草,那木盆里的裸体沐浴,揭开了我生命中的一层帷幕:我的躯体是那样舒畅,那样自由,我几乎在木盆中沐浴了三个小时,直到太阳西斜,直到母亲将我的身体裹进一块花布里。作为浴巾,那块花布,那块1960年代末期的花布裹住了我的奇异梦境。这是我在木盆中的一场沐浴,它让我敛紧了一种记忆。我想,如果我感受过天堂,那只木盆中飘着的香草,四周弥漫着的阳光就是我的天堂世界。
在那个年代,整座小镇的妇女生活都离不开木盆中的沐浴方式。当我偶然一天来到一个镇里的同学家里时,那是一座庭院,不知道为什么,没有看见男人,同学的母亲和同学的奶奶也正在沐浴。我进入庭院时,她们正脱光身体上的衣服,刚想坐进木盆中去。
她们的裸体呈现出两种鲜明的对比:因为这是两个年龄不同的女人,我同学的母亲跟我的母亲的年龄差不多,身体呈现在我眼前时,两只垂挂在胸前的丰乳让我想起挂在石榴树上的石榴,我想到的就是石榴;我同学的奶奶的身体虽然已经松弛下来,仍然有一种最明显的、最简单的虽然已经丧失了肉欲的线条感,很显然,一个是成熟的肉体,另一个是正在开始衰竭的肉体。
也许从那时刻开始,嵌入我心灵中的两种不同的肉体画面就表现为时间,很多年以后当我回忆有关身体的时候,仿佛在她们的妇女生活中发现了花纹,所以我写下了长篇小说《花纹》。
1970年我站在一座小镇的庭院深处,发现了最严格的沐浴方式,男人们不知为什么都出门了,也许在妇女们沐浴的时间中男人们一律得出门,也许是妇女在利用男人们出门的时间才开始沐浴。总之看上去,她们很快乐地钻进木盆中去,我站在一团灿烂的阳光中,朝着木盆看去,摇曳或飘荡在水面上的花儿仿佛是从水中上升的,而她们的身体仿佛是水中的花园。身体成熟的那些妇女竟然展现出了一种优雅的沐浴方式,她们仰卧在木盆中仿佛想睡一觉,即使我们这些孩子们在庭院中来回走动,也不会打扰她们的心境。她的皮肤,以至于她的私处上都覆盖着一层层花瓣。
我同学的奶奶那时候已经70多岁,然而她依然躺在木盆中沐浴,她衰老的手在木盆中抓住了那片又绿又红的花瓣,不住地用花瓣来回地摩擦着她的身体,她有一种老年妇女的沉醉,在她一点点地摩擦中,似乎可以倏然地感觉到身体中储藏起来的那种美妙,这美妙正超越着时间。我在她脊背上发现了一道伤疤,她已经70多岁了,那道伤疤竟然不肯离去,竟然永久地留在了她的身体上。即使是那些美妙的花瓣也不可能让她的身体消失伤疤,难道这就是一个妇女的身体轶事。
我还观望过一场入棺之前的沐浴,死者是一个年轻妇女,她是因为难产而死亡的,在她死之前,她已经流了许多血。很多妇女都看见了她流血的场景,包括母亲。妇女们讲起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时,每个人仿佛都经历了一场晕眩。那天在入棺之前,家人为她准备了一次沐浴,这也是金官小镇的居民们死后的仪式。我站在人群中,我的世界是特殊的:从小时候开始,小镇的世界就让我以观望的方式参与了它的一切世俗活动。人类的世俗性在于唤醒我们的义务,让我们生活在其中的境遇之中。那天,当一只金光灿烂的木盆呈现在一个死者面前时,我再一次成为了观望者。我看见了死者的裸体,又一次,我看见了活生生的死者的裸体,这就是为什么身体的记忆在我心灵中的位置。一个死者的身体仿佛在舞动着,当几个人把她抱进木盆中开始沐浴时,我看见了死者的舞蹈。
飘动在木盆中的花,鲜红的花,蓝色的花,紫色的花,全都跟着她的身体在舞动起来,她怎么会死?我分明看见她的身体在盈动,在沉醉。站在周围的妇女们,包括我的母亲,完全地沉浸在这种仪式之中。从木盆中出来,她穿上了新衣服,很快就入棺了。在我们那个小镇,无论死者和生者,都要在木盆中沐浴。在木盆中沐浴时,我们的小身体开始成长,而死者在木盆中沐浴时,仿佛是在舞蹈吗? | | 百灵编辑:文庆 | | | 【发送给好友】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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